把那句話說出口並沒有他想像中困難。

雖然跟當初那句「我們結婚吧」相比,「我們離婚吧」確實是花費了更多東西。它需要更多的時間,更多的情感消耗,揮霍更多的勇氣,經歷更多挫折,需要更深刻的覺悟,還需要唱更多次多麼痛的領悟。

但怎麼樣都比最應該表達的那句還要容易說出口。

很可惜,第一段婚姻裡他始終無法傾訴的重量,最終只能成為一份沉甸甸的遺憾,這份遺憾是他高估自己的代價。好友說過他的缺點之一是頭鐵,所以他確實拿自己的頭撞了好幾次牆,這過程裡他感覺到一個有距離的、漂浮著的第三視角,呆滯地記錄又重播這一切,然後在夜半加班趕死線時驚覺,原來是他在反覆播放那些自以為抽離的片段,並在意識回歸的瞬間感到又刺又麻,感到冰冷,感到無法動彈。好在他優點之一是灑脫,這份他暫且無法擺脫的遺憾,總有一天會輕飄飄地、如他所願或非他所願地消散吧。

會有第二段嗎?

應該會有吧?豹子頭想。

只是下一次,下一次要找一個看著對方眼睛就說得出我喜歡你的人,要找一個不會讓我這麼斤斤計較得失的人,要找一個因為我在感情上如此半途而廢而氣得要死的人。要找一個對我牽腸掛肚,而不是對我們的關係牽腸掛肚的人。

會有第二段嗎?豹子頭又再想了一次。

瓦哈──他尚且處於婚姻關係存續期間的對象──說,如果遇到了喜歡的對象,就和平離婚。豹子頭不確定他隱藏的台詞是不是:不要大打出手,不要佔據新聞版面,不要爭執得臉紅脖子粗,不要上法院,不要說我恨你也不要說你恨我。

難道那些行為會更能彰顯人類對某段關係的在乎程度嗎?它是一種儀式嗎?清明要掃墓彰顯對親人的思念,新年要放煙火告別過去坑坑巴巴的生活,煙火放得越盛大、祭祀排場越隆重,越能體現在乎,並且是有效地體現那些在乎。那麼離婚的人們所採取的不和平的、難堪的手段,也是某種在乎的表徵嗎?可是在乎的究竟是什麼呢?變質的或量變的感情?還是那個人?還是婚姻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?或是相伴而過的日子裡滋生的委屈與不甘心?無法遏止的荒涼感?徒勞無功的對峙?無法擺放自己的失重?漫無目的生長的怨懟跟無解的疲憊?

如果它們都是儀式的話,有什麼共同點呢?難道是它們都試圖在畫上句號的情節後面挽回一個對話的機會嗎?

可是到底該說什麼呢?

不要說我恨你也不要說你恨我。可是他連我喜歡你都說不口,恨這個字份量這麼重,如此珍貴的感情,他又怎麼捨得說。

下一次找個像阿萬的⋯⋯不要好了,阿萬是個麻煩的對象。豹子頭很愛阿萬,但他是個麻煩的對象,這兩者並不衝突。像貓下去的?不不不,完全不行,看著他的臉真的只會想貓下去,但豹子頭又不可能真的貓,那他在這樣的婚姻裡一定會憋到內傷。

說得好像他在這段沒內傷一樣。

快死啦──

豹子頭雙手伸直往沙發上一攤看著天花板發呆,他還有很多功能要測試,有地圖要檢查,有bug要抓,並且他期待已久的遊戲新作昨天剛上,他購買下載甚至點開來玩了30分鐘,存檔關機前得到的成就是「活力充沛的挑戰者」,但他現在提不起勁去做任何一件事。他的感情世界天崩地裂,但現實生活一成不變,一天還是24小時,太陽仍然從東邊升起,他請的特休即將在後天結束,可他昨天的遊戲進度停留在主角被他的心理師問:『你為什麼要結婚?』豹子頭只覺得這真是個糞game,他這輩子絕對不會再打開它。